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献给亦师亦友的胡琴演奏家、胡琴教育家张素英女士
此曲只应天上有 人间能得几回闻
素英,吾师吾友,你毅然离开我们去了。你完成了你来到人间的使命,在神灵的引导下,你回到了你天上的家休息去了。
你本不是凡间女,你是上天送到人间来的乐仙。你来到人间的使命是承前启后发扬光大胡琴演奏艺术,把胡琴这一古老的京剧伴奏乐器提升为独奏乐器,使之加入我国乐合奏家庭,甚至成为中西合璧交响乐队之成员,让世界认识胡琴演奏艺术。
素英,你不辱来到人间走一趟的使命,你不仅是当代顶尖的胡琴演奏家,你更是一位诲人不倦,授徒无数,桃李满天下的胡琴教育家,凡经你点授指教过的,无论专业业余,无分男女长幼,习琴时间长短,无不茅塞顿开,琴艺突飞猛进。本人就曾因受教于你而受益非浅。
素英,我是一直钦佩你的。你的与众不同,鹤立鸡群从你十三岁考进中国戏曲学校习胡琴开始就已展现出来。你天资聪颖,悟性极高,具有惊人的音乐记忆力。你从不需背戏,只要拉上两三遍就记住了。最难能可贵的是你并不以天资聪慧而侥幸取胜,在校时你的勤学苦练、成绩优异在同学中是出名的。此后,你终其一生都在攀登胡琴演奏艺术顶峰的征途中踽踽而行。
我有幸得到你的指教遂与你成为亦师亦友的至交是在农场期间。从一九六八年底,那时我们刚刚二十出头,到一九七三年初,前后跨越六个年头,都是在天津葛沽部队农场度过的。下农场初期不准带乐器,当然也就无法练琴了。我等凡夫俗子当时只知卖力干活儿,"接受再教育"练就一身黑皮铁骨红心,练琴的事,早就抛到九霄云外。你则与众不同,你不仅干活儿从不落人后,别人背一百斤稻子,你决不背九十斤;在精疲力尽劳动之余,你并不曾忘记胡琴,你抓住和中央音乐学院学生同连队的机会,向小提琴手讨教,以扩充音乐视野。
农场后期,运动搞不下去了,也不再要求我们下田劳动了,分配又遥遥无期,同学们大多回北京逍遥去了,留在农场的则摸鱼捕鸟捉青蛙打扑克。素英,你又是与众不同,除了吃饭睡觉,你胡琴不离手。我们开玩笑说你脑袋都快钻到胡琴筒子里去了。最使我难忘的是十冬腊月,北方天寒地冻,我们住在土屋里,水缸里都结了冰。虽然冻得睡不着觉,但多数同学还是愿意赖在被窝里。唯有你,早早就起床了。为了不打搅大家睡懒觉,你在屋前的防风罩里练哑琴。
我从来都从心底里敬佩你的执著与刻苦,更佩服你的琴艺。我虽虚长你一岁,比你早入学一年,但属于老天爷不赏戏饭之列。虽然也极刻苦用功,但终不得要领,死不开窍。我笃信能者为师,遂向你讨教。难能可贵的是你不嫌我愚钝,将你与中央音乐学院小提琴手交谈后悟出的心得体会倾囊相授。
你告诉我小提琴特别注重基本功训练,特别是运弓。我们京剧胡琴二胡从理论到实践则几乎没有这方面的系统训练。你告诉我推弓拉弓应该力度均匀,换弓应不露痕迹,是圆的。慢弓的训练尤其重要慢,但不能断,要有力度,但又不能出噪音。就像打太极拳,外柔内刚,要用心气儿运弓。有了慢弓的训练,音就磁实,不飘。再有就是顿弓的训练,一弓至少要能拉出八个顿音来。每一个顿音都要像刀戳的,干净,利索,不拖泥带水。素英,你琢磨出的练功方法是我以前从未听说过的。在校七年,我走过那么多弯路而不得入其门,真是与君一席话,胜读"七"年书。按照你教我的方法潜心练习,我终于开窍了。农场最后一年的冲刺,我的琴艺有了长足的进步。
离开农场若干年后,为求事业的发展,我拎着一把京二胡去考南京江苏省京剧院。当时的院长京剧表演艺术家王琴生老先生听了我的演奏极为欣赏。他说:"想不到看起来这么单薄的女孩子,拉的二胡倒有洪钟大吕之气魄。"。当即决定接收我。素英,饮水思源,我们是先后同学,但你更是我的恩师啊。每思至此,感激之情不能自已。
一九七九年,我有机会赴京出差,那时你在母校执教。你告诉我你已将我们在农场练习过的弓法练习编入你写的教材中了。我真为我们的小学弟小学妹们庆幸。名师出高徒,有你这样贯通中西,又有理论又有实践经验的新一代教师执教,他们的前途不可限量。
素英,如果说你回母校执教是上天的安排,那么后来你到京剧院为李维康操琴亦是天意。你的确使胡琴演奏艺术登峰造极。你在音域、演奏技巧及题材上的突破令胡琴走出京剧圈,使只能为京剧伴奏的乐器成为独奏乐器。你与管弦乐队录制的京胡独奏曲《虞美人》、《京华气韵》、《卢沟醒狮》、《白蛇传组曲》、《跃龙门》开创了由胡琴独奏、领奏、与交响乐合奏的成功先例。你的别开生面独竖一帜使更多的人认识了胡琴,并因此对胡琴产生兴趣。
素英,你是成功者。这成功的代价是穷毕生之精力"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"。数十年来你从未敢停留、休息片刻。艺术实践的积累使你更加睿智,你有着更高的理念与追求。但你身体透支早已超出你所能承受的极限。随着更年期的到来,你的健康状况每况愈下,你越来越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。物质躯体的颓化与你灵性的升华开始分道扬镳。你孱弱的身体已不能得心应手地去表现你所要展现的艺术境界。你感到沮丧,虽然你感到好累好累,但你不甘心,你不愿放弃,你尽力求医,渴望身体能够复原,再创辉煌。怎奈人意拗不过天意,你的身体始终未能复原。在你辞世前不久,你推掉了几场重要场合的演出。你非不能也,是不为也!论你的琴艺,能有几人出其右?但你视艺术为圣殿,你不能容忍因身体不支而把你认为不够完美的艺术呈现给观众。如果不能再创辉煌,那就让过去的完美画上完美的句号吧。
素英,我理解当你决定推掉演出时你内心的痛苦与挣扎。当上天派你来到人世时,你的生命已与胡琴演奏融为一体了。你为演奏胡琴而活着。对你而言,告别演出无异于告别生命。在选择生命与追求艺术完美之间,你选择了完美。你献上了你的生命做为艺术圣殿的活祭。素英,当你决定推掉演出时,你已经意识到了你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。你曾自言自语地说:我的任务我已经完成了,我没用了。我太累了,我真想休息。
素英,那差你来的太上老君听到了你的呼唤,他把你接回去了。他为你准备了三只大花盆作为你的脚垫,在神灵的指引下,你踏着花盆回家了。你只有回到天上的家才能得到彻底的休息。
素英,你似一颗流星,归去得那么疾忽。你没有凡人的徘徊、犹豫,并不曾给我们留下片语只言,莫非是天机不可泄露?这更使我确信你本不是凡问女,你是上天派来的乐仙。在你完成你的使命后,上天把你接回去了。
素英,你归去后我时时仰望夜空。那么多闪烁的星星,告诉我,哪一颗是你昵?你何时再来呢?心有灵犀一点通。我忽然找到了答案,素英,你住在天上,也住在我的心里。无论白天黑夜,无论天涯海角,我似乎都能看见你,听到你的琴声。你还会再来的。我盼望着、等待着这一天。
顾颖 于美国旧金山
原载 《中国京剧》杂志 2003年第11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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